魂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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碧游没料他会如此说,不由脸上一热,心里头也跟着暖了。可是她觉得自己并没那娇弱,若真的一直要受着他的好,她只怕承受不住。韩时对她的情,她可以用一辈子去还,然而楚宣对她的情,她要拿什么去还?

他瞧见她面露薄红,心头里不由欢喜,暗想着她如今总算不像当初那般拒他于千里之外了。锦瑶说得果然没错,就算她是块千年寒冰,他也能把她给焐化了。只是韩时是她心头过不去的坎,要如何才让她放下他?

碧游忽而变了面色,麻利地整理好书案便悄然退到了一边。她不能再走近一步,只能远离,如果可以,她想尽快地离宫,永不再踏入一步。

楚宣知晓她面色忽变的原因,他抬手捏在了她腕间,用力将她往身边一带,沉声道:“过来,朕跟你说件正事。”

碧游用力地挣开他的手,站到他身侧道:“皇上还有何事要说?”

“锦瑶的事情,你是不是查出什么眉目了?昨晚你出门,是要去哪里?”

楚宣此话一出,惹得碧游眉头紧皱,没想到又被他给猜中了。

“微臣不敢欺瞒皇上,昨晚确是因难以入眠而四处闲逛。”碧游唯恐他不信,便又多扯了几句:“听闻淑妃娘娘近来也是少眠,太医也开了药让她服了,却总不见效,微臣是担心娘娘的玉体。”

她这番话,楚宣倒是信了七分,另外三分,定然是她查出些蛛丝马迹来而不愿说。

“锦瑶近来精神不济,况且她又在月中,平素你也该多走动走动,其它的事情,朕自会解决!”

碧游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,只得阳奉阴违地点着头应了。

隔了两日,碧游抽空去碧月宫瞧锦瑶。那日天色阴沉,天空淅淅沥沥地飘着细密的雨丝。碧游撑了把素色油纸伞,不徐不疾地走到了碧月宫,半道上竟撞见了景福宫的幽月。她瞧着那幽月眼眶发红,面色憔悴,心头倒有些纳罕。她不过是前一天晚上易容躲过楚宣派在身边的人前去她的住所,扮作林子静的模样吓了吓她,当时她倒是一派镇定自若,也没能让她套出多少话来,现今怎么就成了这副凄惨模样?

到了碧月宫,锦瑶午后小睡刚醒,听闻她来了,随意梳洗了一番便请她入了内室。

碧游进屋时,见她斜歪在床上,乌黑的长发高绾,用白玉簪在脑后绾了个髻,瞧上去随意却不失风韵。只是她如今眼窝深陷、因消瘦而显得双颊微突,比起前些日,又憔悴了不少。

锦瑶这是心病,自那日碧游将荷包之事说与她听,她一直耿耿于怀。这些日子一闭眼,浮于眼前的便是那羸弱婴孩奄奄一息的可怜模样。那是她怀胎九月一心企盼的皇子,才刚出世便被害得夭折。

她心底痛恨到了极致,恨不能将隐于幕后的仇人抓出来撕个粉碎,不,她要让他们也尝尝这痛失骨肉血亲的煎熬,她要让他们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

如此这般的痛苦煎熬,研磨着锦瑶的雍容优雅,折磨得她日不能寐,夜不成眠。她心知连日来的仇恨煎熬让她变得消瘦憔悴,因此皇帝近日前来探看,皆被她找了借口推托,她不想让他见到她这副模样。恨意并未能消磨她的理智,碧游那一句来日方长在她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,或许不久之后,她还能怀上楚宣的骨血。也正是这一丝希望,令她没有心灰意冷,支撑着她没有垮下。她也知晓,如今这宫中能为皇帝生儿育女的妃嫔,也唯有她与吴充容了,这个存在她心中多年的秘密,她从未对别人言说!

“这才几日不见,娘娘便憔悴成这副模样,可是跟前的人伺候不周了?”碧游上前施了一礼,侧身在她床边坐了,伸手握上了她枯瘦的纤纤玉指,心头涌上一股酸涩之意。

锦瑶微闭双眸,轻轻地摇了摇头,睁开眼时,眸中却无一丝光彩。她未曾言语,泪便如泉涌一般落了下来,不及碧游掏出帕子为她拭泪,她自己便拿着云帕擦了起来。

碧游便她这副模样实在可怜,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红了眼眶。如今她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,她受此打击,只怕是一时恢复不好了。

碧游就这么看着她哭,直到她哭累了,这才开了口:“娘娘若从此一蹶不振只怕要称了某些小人的意了。”

“都已称了别人的意,如今还能指望什么?妹妹你没瞧见,那可怜的孩子瘦瘦小小的可怜模样,生下来连哭都不曾哭一声就那样去了……”

一想直当日情形,锦瑶就忍不住落泪,那个在她腹中陪她度过九个月时光的小小婴孩,只要他活着,她便会给他无上的尊荣,可是他却被人生生害死,这等剜心蚀骨之痛,岂是别人所能忍受?

“娘娘伤心确是人情之常,只是倘若您一味沉浸于悲伤哀恸之中,就此伤了玉体,只怕更称了旁人的心意。现今你在月中,若是某些人使什么手段夺了圣宠,娘娘往后只怕连哭都来不及了!”

碧游自知这话说得较重,但暗想重病须得下猛药,锦瑶伤心欲绝,若不再提点一二,她真怕她会就此沉沦于悲痛不可自拔。

锦瑶听后仍旧是哭,不过哭声渐渐转为啜泣,片刻之后便止了住。

她抬起红肿地双眸望向碧游,忽然眸中便生出一丝神彩来,她紧紧地抓住了碧游的手,死死地攥在两手之间:“若是真能使出什么手段,不早得了圣宠了?想当初那位吴充容连那等下作的手段都用上了,最后仍逃不过被冷落的下场,妹妹你可知是为何?”

碧游却不接她的话茬,眉眼舒展,笑容亲切:“自然是知道的,皇上待娘娘情深,哪是旁人所能媲及的?况且单凭娘娘的倾国之色,便将那些人比了下去,更不必提娘娘温柔贤淑的性子,在这后宫之中,娘娘的品貌,无人能出其右!”

“妹妹这话可说错了,皇上的心中只装着一人,别人自是入不了他的眼。这人并非本宫,而是天天伴在皇上左右的那一位!”

锦瑶说着,刻意用纤纤玉指捏了捏碧游的手心。她心知她是在装傻,因此便要把话说得更明白些。

“无论皇上心中装着的是谁,只要娘娘心中装着皇上一人,不就行了吗?娘娘待皇上的心意,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。这后宫之内,上哪去找像娘娘这般赤诚真挚的人去?哪一个不是巴望着得了圣宠往上爬?唯有娘娘您一人,待皇上一片真心,正是如此,皇上才待您与别人不同。”

碧游一句接一句地说着,连顿都不打,听得锦瑶眉头紧蹙。她这番说辞堵得锦瑶哑口无言,只怕再劝下去,她便要心生反感了。

碧游此次过来一是因为楚宣嘱咐,二是因为为锦瑶忧心,今日来看,锦瑶虽说面色憔悴,但一颗心却比往日活络了许多。她又说了些安慰体己的话,将原本要告知于她关于景福宫幽月的事情咽下了肚。

晚上回到碧棠殿,她扮作玲儿挑灯出了门,却又被那人拦了住,一番盘问下,她对答如流,可他仍是不让她踏出院门一步。

碧游也不气恼,挑灯回到房内,须臾便着了守夜的玲儿到院门边与那人纠缠,而自己则换了身夜行衣悄悄地跃出院门,趁着夜色往景福宫去了。

晚秋的冷风拂过面庞,带着深深的冷意,因她行得过快,冷风灌入她单薄的夜行衣内,细滑的肌肤瞬间便起了一层疹子。碧游抬手搓了搓双臂,呼吸时,眼前升起一片水汽。不知不觉间,竟又快到了年末。

恍惚间,她已到了景福宫,正要扭身往幽月所居的偏殿行走,匆忙一瞥间,竟见吴充容所居的正殿还亮着灯。她忽见有个人影端着水盆出了殿门,忙矮着身子躲在了旁边的廊柱下。

她心内好奇,想起白天瞧天红着眼眶的幽月,趁着四周无人,便悄然往正殿的窗檐下去了。

碧游听见房内有微弱的人语声,伸出手指戳开窗纸,右眼凑到了窟窿边观望。

她见吴充容半卧在床上,身后垫了三两个软枕,面色惨白如纸,好似是得了重病。幽月愁眉苦脸地在跟前伺候着,时不时背过身子抹眼泪。

碧游这一瞧,倒是傻了眼,方才她见那吴充容病得不轻,在跟前贴身伺候的也唯有幽月一人,如今这景福宫俨然就像是冷宫一般。她暗想长乐宫的那一位保是要舍车保帅了,如今吴充容有难,她竟袖手旁观,实在是不像她的作风!她凑在窗边看了片刻,暗觉今晚定是没什么收获,只得悻悻而回。

自那晚不出几日,宫里头便传来吴充容病重的消息,楚宣虽痛恨她耍心机使手段,但念在往日的情份上也曾多次去景福宫探看。太医院的人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缓解她的病情,到临了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朵娇艳之花渐渐凋零败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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